勞動、生活與情味

這是第五次，到利嘉林道，開始有種回家的感覺。

有夥伴問我：「你真的覺得來利嘉林道，像回家一樣嗎？」嗯，也許不盡然是，但我確實對這地方存有熟悉的情感。往農場的路上，原本焦躁的心情逐漸被山上和煦的陽光撫平，農場大門鎖著，但許小虎在門口熱情的迎接又讓鬱悶一掃而空，我們從一旁的小道鑽入，而許大哥和慧梅隨後上山，看見我們自顧自地在農場裡用餐也不覺得 唐突，彷彿是件很自然的事。

回家的感覺不也就是這樣嗎？一個讓人放鬆、放心、放下的地方。

事實上，在山上的「工作」和我在山下家裡做的事情沒有太大的差別，檳榔園裡採蕨 類、整理蕨園環境、整理阿揚田裡的生態池、清除雜草、挖土石、採野菜和竹筍、煮飯做菜、一起用餐聊天，工作就在生活中，生活也在工作中。我們到羅老先生家 採菜，在他家廚房煮了一頓晚餐，並吃個精光，熱熱鬧鬧地打擾了他獨居的生活，羅老先生也不惱，反叫我們多吃些，還很愛我們在路邊採來的山茼蒿，也很開心壞 了幾個月的門口燈終於亮了；我們也頂著大太陽，到阿揚田裡整理生態池，清除叢生的雜草、藤蔓，並在池邊扦插空心菜枝條，以後就有空心菜可採了，近中午時分，我們的汗水換來一桌豐盛的飯菜，臨走前還不忘帶走一串香Q可口的芭蕉。

勞動雖然沒有換得金錢酬勞，但卻直接滿足了生活所需與社會關係，溫飽、居住環境、人與人之間的互動。雖然金錢同樣能換得這些需求滿足，但在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層次就顯得薄弱許多，勞動的意義似乎也稀釋了不少。

我經常在壽豐火車站前的小菜攤買菜，都是住在附近的阿姨或阿嬤賣自家種的菜，豐田 的菜攤更有趣，在自家門口放個塑膠菜籃，田裡採的菜太多家裡吃不完就擺在上面賣，每把菜都是十元一大把，賣菜的阿嬤們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，有人在門口吆喝才出來招呼，也不一定天天都賣菜，但她們都會熱切地攀談閒聊，問我住哪裡、關心我騎這麼遠的路程去上班，甚至自己家裡的大小事、在台北工作讀書的孫子孫 女、祖傳偏方都一股腦不加保留地說了，直到話題被下個來買菜的人打斷，才拿出自己家裡留的各色各樣的塑膠袋讓我裝菜。

這是回歸到市集最原初的意義，交換與分享，物品的交換和訊息的交換，收穫的分享和生活的分享。雖然這種人際網絡關係難免會一體兩面地形成關切的壓力，但也是在銀貨兩訖的現代社會中所欠缺的情味，而我們在山上能奢侈地享受到這樣的人情接待，也要感到幸福滿足了。

在蕨園忙著和雜草奮戰，「你為什麼想來這裡呢？」一位某報社記者拿著紙筆突地問了 我這問題，我竟一時語塞，該從何說起呢？我曾被橙腹樹蛙吸引，卻只看到滿山遍野的檳榔園而敗興而歸，但經過幾次在這裡的經歷，我想真正令我眷戀的是人與人之間溫暖的照顧，「我是來看老朋友的」我想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答案了。

自然、生命與人

「荒廢」已久的蕨園步道自成一個世界，如同結界一般，連入口處都佈滿藤蔓、落葉，步道兩旁的植物互相勾肩搭背，形成天然的綠蔭隧道，上回從附近山壁上移植來的筆筒樹，挺拔著枝葉，很有精神地挺立在步道兩側，姑婆芋、山蘇、過貓和其他各式各樣的蕨類則在林蔭下層佔地為王，整個蕨園像是披上了一襲綠衣，生氣蓬勃的綠意比任何萬紫千紅都還令人感到驚豔，走進步道，都怕會驚醒沉睡中的綠精靈。

當然，這也意味著，若要讓蕨園再度與人的世界連通，就得從頭來過，我們拿著鐮刀、 柴刀、鋸子等工具不宣而戰，先剷除在步道上肆意蔓延的爬藤，殺出一條血路後，再往兩旁進犯，逐一收復失土，一陣兵荒馬亂後，回頭一看，身後已夷為平地，頓時豁然開朗，清出的草枝樹葉則讓它回歸土地，化為滋養植物的養分。

然後我們繼續往山上去挖寶，冒著踩進山豬夾陷阱的危險，鑽入雜草叢生的檳榔園中， 在七十度的陡坡間穿梭，拿著兩三公尺長的工具，仰著頭歪著脖子，想盡辦法採集到高高的檳榔樹上環生的蕨類，有骨碎補、台灣水龍骨、崖薑蕨等種類。它們生長的環境不算舒適，小小的孢子離開母體隨風流浪，落腳在檳榔樹上，只能在高處攔截少少的水氣，藉著雨露的滋潤，它們逐漸長成，雖然因為缺乏水分，而顯得乾萎 沒有生氣，它們都還很努力地在這環境中求生存。

從沒想過抬起頭來看檳榔樹，總認為檳榔樹是造成山林沖刷、土石流失的元兇，沒想到上頭還藏著這樣的「蕨妙世界」。

我們要幫這些蕨類搬家，搬到更舒適的地方去，也就是蕨園。檳榔園的主人並不喜歡這 些蕨類，對他們而言，那是不好的東西，會奪取檳榔樹的養分，甚至可能是某種病菌，必須除之而後快，也因此所能採集到的蕨類都在高處，必須以特殊工具（不過也就只是在路邊找來的長竹竿綁上檳榔刀）小心翼翼地採集下來。這些植物將成為蕨園裡的最佳男女主角或配角，稍事泡在水中或撒些水，就能讓它們恢復朝氣，在 樹與樹之間懸掛纜繩，再以彈性繩把植物綁在上頭，或綁在樹幹上，當這些蕨類附生長成，就能營造出特殊的帷幔效果，增加景觀及微生態相的豐富性。

下次再回來看蕨園，會是什麼樣子呢？恐怕很難預料，即便只是稀鬆平常的檳榔園或荒 廢的步道園區，也自會發展演替出各自的微觀世界，自然界中的每個事件或力量的介入，降雨、溫度、其他動植物及人為的干擾等，都會改變其狀態與作用的方向，因此我們「整理」蕨園，必然也造成了干擾，影響原有的濕度、照度及生物間的關係，但經過我們的擾動，蕨園又能在另一個立基點開展出不同的樣貌。若能用十 年、五十年，或更長的時間來觀察，蕨園就是一個小型的生態體系，歷次志工夥伴參與環境整理的工作，都能給蕨園帶來新的刺激，即便我們所能參與到的，只是過程中的一小部份，也足以感受自然造化的神奇力量了。

孩子、單車與成長

這兩三年間數次回到利嘉林道，陸續參與了林道上的大小事，從蕨園的營造到部落閱讀空間的成長歷程，一次又一次地更深入這裡，看見了一些改變，尤其是孩子們，在單車社的訓練下，變得更有自信和自主能力。

週末我們和孩子們騎單車到知本吃溫泉蛋，去程阿揚一路領騎，大家謹守安全守則和秩 序，抵達目的地，回程阿揚刻意退到一旁，讓孩子們輪流領騎，在前頭破風，帶領整個車隊的行進速度和節奏，雖然不容易，但他們卻做得恰如其分，甚至會提點騎車技巧不如他們熟練的夥伴哥哥姊姊們，並給予打氣鼓勵。看見他們大幅度的成長，我有些訝異， 但也挺開心並羨慕他們在這樣的年紀就擁有豐富的學習機會和資源。

行前整車時，我們將倉庫裡的單車一一牽出，檢查輪胎、煞車，並調整座椅，碰巧有個 輪胎洩氣了，現場就由孩子們示範快速換胎的技巧，雖然不免有些小凸槌，但動作清楚確實。行後要做清潔保養，將灰塵污漬擦拭乾淨，包括車架、輪框、輪輻、齒輪，甚至鏈條也要用小布條清乾淨，大朋友和小朋友都不願被比下去似的，各個都很勤奮地擦車，擦得跟新車一樣閃亮。透過這些自然學習的機會，以略帶競賽的意 味，激勵孩子們獨立完成工作，並培養他們的責任感與惜物愛物的態度。

許大哥驕傲地指著桌上一落描圖，是單車社孩子們自行描繪的環島路線，而白板上還寫 著當時環島旅行的分組分工，孩子們並不只是傻傻地被帶出去環島，他們和其他大人一樣必須分擔團隊工作，參與事前準備工作，熟悉所有行程路線，查明氣候變化，做工作會報，學習使用無線電對講機，掌握並回報隊伍狀況，甚至在路程中遇上颱風來襲時，能不慌不亂地利用網路隨時監控並預測颱風動態，藉以判斷並參與 隊伍的決策。這一趟旅行，相信他們的經驗值都快速累積，包括團隊分工、風險評估、資訊蒐集與判斷的功力都能大增。

這不只是個單車社，孩子們所能學習到的，遠超過單車技能本身，不要輕視任何一個小孩，他們甚至能做得比大人還要好。

未來、分享與感恩

來去多回，從未像這次那麼「深入」利嘉林道，是我頭一次和其他夥伴有那樣深刻的互動分享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故事，失落的戀情、迷惘的未來、理想與現實間的掙扎，卻不約而同來到這裡。

研究所畢業後，就「失業」了快一年，這一年裡，我做木工打造自己的房子，愚公移山 開墾菜園，和蝸牛、老鼠、毛蟲、雜草奮戰，我學會背除草機、摸蜆仔、做麵包、採野菜。從沒想過自己會甘於過農婦和家庭主婦的生活，我以為我是事業心重且好強的，但「失業」的這一年裡，卻是我長大以來，最快樂的時光。

生活停滯不前是知足常樂，還是不知長進？雖然我偶爾會陷入這種自我折 磨的內心辯證中，但仍十分樂於簡單的生活，在陽台上夏日午後的微風中閱讀，晚餐前到田裡採地瓜葉加菜，或每日不斷挖土除草的工作。即便我經常累得晚上八九點就精神不濟，而陷入昏迷，我的生活是充實且快樂的。能和自己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，並為他們準備三餐，我因他們的飽足而感到滿足，我以為我所求的，就這麼 多了。

幾個月前的一通電話卻從此打破生活的寧靜，從小最疼愛我的阿公過世，失落的回報之情無處可去，便發酵為遺憾、愧疚和自責，在內心蝕出一片匱乏。找尋或實現自我，追求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，這些彷彿在一夕之間都失去了意義，自得自樂與自私自我，似乎只有一線之隔。同時，面臨就 學貸款繳款期限迫近，爸媽和親友也頻頻關心我未來的打算，更逼使我審視自己，犧牲了與親人的相處、錯過了許多工作機會，是否值得這段日子的習得，而我的追尋究竟獲得了什麼？到底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？

自從北上讀大學，離家已近十載，當時以為我的夢想在遠方繁華的都會裡，發現自己笨拙跟不上城市的腳步，便遁入後山尋找另一種生活步調，我確實找到自適的節奏，但我生命中主旋律的依歸似乎不在縱谷裡，若不是，又會是在哪裡？難道我該回家了嗎？但回 家的路看起來那樣遙遠又迷濛，家鄉會有我能安住的位置嗎？

也許不盡然能找到未來的解答，也許下山後還在摸索前方的道路，但在每日的餐敘間和微醺的火光下，暫時地脫離和嘗試地訴說，在山下經歷的那些挫敗、失意和徬徨，似乎都能在山上得到溫暖的照顧，甚至在彼此的故事裡找到自己的影子，藉著給予彼此回饋和鼓勵，彷彿也從中獲得了力量，並學習以飽滿自在的姿態去重新面對。

而我也知道我並不孤單，我們都在朝向自己的夢想努力著，無論仍在尋找或在實現的過 程中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們都是被包容且被愛的，而得以擁有雖不理解但卻絕對支持的看顧，得以寬待自己，得以猶豫徬徨，雖然過程中充滿焦慮和挫折，但能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是福、是賜與、是要珍惜感恩的。未來也許仍在迷霧中，但只要能感知並相信自己有福，就能堅定地繼續向前進。